這段時間,我一直在越南的胡志明市常駐。
一開始有點不習慣。
馬路很髒,機車多到滿出來,人行道上到處是坑,
過個馬路,都覺得在拿命拚。
可是幾個禮拜過去,
我發現自己竟然也跟著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
坐在路邊的躺椅上,喝著濃得發苦的越式咖啡。
這真的是一座很有活力的城市,大家也喜歡她的舊名「西貢」。各種新潮的咖啡廳,各式各樣的小吃,
讓我有一種錯覺:我好像也才二十幾歲、我也剛起步、我也還在冒險。
一台自動販賣機後面的酒吧
有天晚上,我一個人跑去了一間 speakeasy。
speakeasy 這個字,字面是「講話小聲、別張揚」。19 世紀的英國、美國,不少酒吧偷偷賣酒,人們提起這種地方都壓低聲量,老闆也會叫客人「speak easy」,後來就變成一種「藏起來才好玩」的風格。
這間特別好笑。
它躲在一台自動販賣機後面。
你以為是要買飲料,結果手一推,
裡面是一間裝潢精緻的酒吧。
店裡只有一個酒保,他說沒有 menu。
他穿著三件式西裝,用很厚重的越南腔問我:
「How do you feel today?」
我跟他說,我從台灣來,
第一次到西貢,有點興奮、有點開心,
但也有點孤單,不太確定這趟到底是不是個好計劃。
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。
接著是十分鐘的敲敲打打,五分鐘的噴火炙燒,
端上一杯聞起來很特別的棕色調酒,
杯面飄著一片檸檬,
上面,居然還放了三顆咖啡豆。
我說:「我下午已經喝過咖啡了。」
這位留著小鬍子、名叫 Ming 的酒保說:
「這不是咖啡。
這叫『哈呦』,
是我家鄉、北越山裡的特殊香料,我們拿來醃肉的。
我自己從家裡帶來胡志明的,味道很特別。」
我聞著聞著,是一股苦苦、澀澀的氣味。
喝了一口,有一種很肅穆、很古樸的感覺。
我問他,那你為什麼要特地為我做這一杯?
他用很不標準的英文跟我說了一句話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:
“You are from the North. I am from the North, too.”
那一瞬間,我有點被感動到。
他的意思是:那種身在異鄉、不知道自己在哪、有點迷惘的感覺,
他懂,因為他也是這樣走過來的。
你是北方來的,我也是北方來的。
一盤十萬越盾的象棋
喝完酒,我去剪頭髮。
那是我這輩子剪過 CP 值最高的一間理髮店。
幾個穿著橘色制服的年輕師傅,
每一個都剪得超好。
在這裡他們不趕你,慢慢修、慢慢刮,
連汗毛跟雜毛都幫你清得乾乾淨淨,
漸層也做得很到位。
剪完、等洗頭的時候,
我看到他們店裡居然擺著一副象棋。
我問我的理髮師:要不要來一盤?
從小下象棋的我,
掏出一張十萬越盾的鈔票放在桌上,
比了個手勢——贏了我,這張就是你的。
這個二十二歲的小伙子,立刻就來勁了。
他不會講中文,我也不會講越南文。
但是他開局的當頭炮、三步出車,
竟然跟我一模一樣。
象棋,就是我們的共同語言。
他殺得非常狠,每吃我一個子,
都狠狠地按得震天響,好像跟我有仇一樣。
幾個師傅圍了過來,
七嘴八舌地用我聽不懂的話,「觀棋狂語」。
我還記得殘局的時候,
我落下一步,
所有師傅同時大喊了一聲…
「ㄑㄧㄡˊ──!」
(越南話的「將軍」)
那是我在胡志明最開心的一晚。
我很慶幸自己從小學過象棋。
我從來沒想過,象棋跟英文一樣,
其實都是一種語言。
是它們,讓我在西貢的酒吧、在西貢的理髮店,
感受到獨旅的冒險,
也不再只是一個路過的異鄉人。

